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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因為小泉和九頭龍會面的那件事情,在一通忙碌過後轉眼間時間就差不多又到了晚餐時間,織田在幫著通知完人之後,看時間也晚了,就沒再折返回海灘小屋,只是用電子學生手冊確認了小泉現在身邊有人看護之後,他就和昨天一樣隨便在餐館外帶了點快餐食品,就帶著裝著漢堡薯條的紙盒回房間去了,也不打算再去餐廳。
而雖然是順便,織田也稍稍留意了下九頭龍他們的定位,毫不意外地是九頭龍此時和邊古山待在一起──不過考慮到定位似乎就是基於學生手冊的位置,九頭龍他們如果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位置而隨便找個地方把學生手冊一塞、沒帶在身邊的可能性也是有的,雖然由於有學生手冊也能反向定位他們其他人的位置,九頭龍他們也有機率仍帶在身上,由於機率各半,織田也只是看個參考,並沒有把定位結果看得那麼絕對。
但對織田來說,把為了保證小泉不遭毒手的工作透過消息共享分散出去後,他這次的委託也算是完成了大半,他此時的心情輕鬆不少,不過集中精神認真工作後的疲倦也隨之而來,他也才又打算提前結束來島上後每天都不得不應付的社交任務。
說實話,即使織田已經習慣了在和平的小區中被熱心的鄰居拉著閒話家常、也並不畏懼正常的人際交流,但說實話對他而言頻繁和人打交道確實令他感到疲憊──最主要是在抱有『要維持好關係』的念頭後,說話措辭要分外注意,而且要努力想適合的話題維持閒聊這件事情他也不算擅長,這才讓他覺得比普通的閒聊要來得更消耗精力。
「……今天回來得挺早啊、織田作。」
回到房間,不知道該說是意外還是不意外,太宰出現在了眼前──對於向來行動飄忽的太宰,織田總有種他不管什麼時候出現在眼前或是依舊不知道在哪裡遊蕩而沒出現都不奇怪的感覺。
太宰維持著剛醒來時那套算是睡衣的穿著仰躺在床上,原先他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地望著天花板,也不知道是剛睡醒還是剛在外面晃了一圈後回來正因為疲倦而癱在床上放空,此時注意到織田回來的動靜後,即使出聲像是打了招呼般說了這麼一句,但聲音卻無精打采的、像是提不起勁也像是心不在焉般,有種比平時還要更輕飄飄的倦怠。
太宰偶爾就是會突然陷入這種百無聊賴、講難聽點就是有點像是生無可戀的狀態,有的時候是因為某些織田不知曉的原因突然觸動了某些心事般突兀陷入的低潮、有的時候卻是身體不舒服的影響,於是織田也沒開口問,而是先探出手摸了摸太宰的額頭,確認沒有不正常的熱度或是冷汗之後,才收回了手。
沒有感冒……那就是單純心情上的問題了。
有了判斷後,稍稍安心一些,織田知道這個時候他反倒不像是察覺太宰身體不適時那樣直接把他揪去看醫生或是做相應的處理那樣大張旗鼓,反倒要裝作沒發現他心情不好,盡可能和平常那樣平常地和他相處,於是他只是若無其事地收回感受體溫的手,問了一句:
「吃過了嗎?」
「還不餓。」
連織田把手放在額頭上時都沒什麼反應的太宰用平淡的聲音回答著,而織田的回應是從外帶的紙盒裡拿出他看到點單時本來就是特意點來帶給太宰的小杯玉米濃湯,也同樣語氣平淡地說道:
「至少喝點熱的墊墊肚子。」
這句話終於讓太宰轉動著眼珠往織田這邊看來,他沒管織田就放在他臉旁、散發著玉米濃湯特有的香甜香氣的小小紙杯,只是用懶洋洋、像是沒什麼興致但為了迴避投餵而沒話找話般開口說道:
「小泉同學的事情感覺很順利呢,表情整個都鬆弛下來了。」
「是啊,有其他人幫忙分攤後,感覺輕鬆不少,如果明天和小泉談話她同意的話,大概這次的委託也就算告一段落了。」
織田一時摸不清楚這個話題是太宰隨便找來填充沉默空間的話題、還是想引出他心裡在意的事情而拋出來的引子,於是他稍微斟酌了下語句,但基本上還是維持平常的語調做出了回答,並在床邊坐下,開始拿出今天帶回來的食物──昨天剛吃了漢堡,今天織田就選了潛艇堡,搭配著雞塊和冰咖啡。雖然二號島的餐館是快餐店,但昨天織田發現那邊的咖啡味道意外的還算不錯,今天也就同樣選咖啡而非選擇可樂之類的飲料。
「委託啊、真冷淡的說法,在人家小泉同學看來,織田作你又是在對方有煩惱時伸出援手、又是英雄救美什麼的,搞不好早就芳心暗許、都有想要以身相許的感動與心動了呢,也不知道聽了你這樣子的說詞會不會心碎。」
但稍稍出乎織田預料的是,他不過是普通的回答,但太宰卻一反常態地挖苦著,即使他刻意用輕快得像是在開玩笑的戲謔口吻,但織田還是捕捉到了一個潛藏在這樣話語下的隱藏意涵──看來太宰心情變差的原因和這件事情有關,才會在這個事情上鬧彆扭。
但即使察覺了這點,織田也搞不太懂這件事情為什麼會讓太宰的心情變差──事實上,他能夠這麼快地想出能讓自己心中覺得說得過去也能說服小泉讓他幫忙的理由還是太宰幫忙想出來的,就算織田自己思考最後也應該能得到這個方案,但說不准這一耽誤就錯過了處理事情的最佳時機,只能在事後懊悔自己的思考速度太慢的事情。
而太宰也應該是知道織田只要在意且打算要做的事情很難輕易放棄,又知道他就算能想到關鍵也說不準會因為時間誤事而懊悔,才推波助瀾般幫他提前找到解決方式,不過以他的性格應該也是贊成他這麼做才幫忙的,不然可能會故意裝傻到織田沒辦法做到的時刻才慢悠悠丟來一句提醒,而不會這麼早就開口打助攻。
「小泉不是那麼容易被異性打動的性格,況且這種在危機場面因為集中精神而容易放大的好感也很容易在安全的狀態中漸漸消退,我覺得比起之後對我萌生戀愛的情感,以小泉的性格更容易因為欠了一向不肯輕易示弱的男生的人情而有些彆扭吧。」
雖然對於太宰的反應感到不解,但織田還沒有傻到直接開口問出這個問題──不然太宰絕對會真的開始不高興起來──,他只是像是沒察覺到太宰狀似打趣的玩笑話背後隱藏的訊息一樣,單純就著太宰的話做出了回復。
而織田本身確實也是這麼想的,雖然島上現在的環境感覺很容易會因為吊橋效應而比在普通環境更容易對身邊一起共患難的同伴滋生好感,但怎麼說呢,小泉也不知道是過往有什麼創傷還是單純在男女方面比較晚熟的那種女孩子,她感覺會本能地牴觸與異性建立過於親密的關係那樣,她每當與男生相處就容易不自覺擺出強硬的態度、就算會照顧人的天性讓她去關心男生也表現得像是不容易讓這個年紀的男生有好感的強勢老媽,織田真不覺得他這次這樣以工作為名義的幫助會讓小泉面對他時一下子卸下對男生一向高高豎起的心防甚至迷上他──她不是那麼戀愛腦的性格,甚至從她比起和男生相處來說更喜歡和女孩子們混在一起的表現,她甚至有一份強烈的這種年紀少女特有的純潔矜持、甚至因為這份純度過強、到了有種孩子氣程度的純真才讓她本能牴觸著會讓自身染上不潔的異性的存在。
「很了解小泉同學、看來織田作也不向嘴上說的那樣不在乎人家嘛~」
太宰並沒有否認或是駁回織田對於小泉性情的判斷與反應的推測,畢竟就和織田猜測的一樣,他故意說些什麼小泉搞不好會在這次事情之後迷上他之類的話不過是借題發揮地在鬧彆扭,他本身對小泉本人似乎沒有那麼多要針對到底的意見或不滿,他只是鼓著臉莫名其妙瞪了織田一眼,可能是這次他回話過後織田臉上明顯流露了困惑,太宰反倒突兀冷靜了下來,然後再開口就毫無鋪墊地就轉折了話題:
「織田作你救了小泉,這是以你的性格本來就會做的選擇──那接下來,又要怎麼辦呢?」
靜靜問著的太宰的口吻,不知為何有種溫和而模糊的惆悵,讓織田總覺得此時的他更像是自言自語──不過既然他開口將之化為言語,織田判斷那就是他也可以當作與他這個地對話也沒問題,於是他就問了:
「什麼怎麼辦?」
在這個島上讓人不禁想為該怎麼辦的事情有很多──要怎麼辦才能夠突破黑白熊的武裝軍團逃出這個島、要怎麼辦才能避免不再發生殺人案、要怎麼辦才能找到被黑白熊掩蓋竄改的真相、該怎麼辦才能夠找到種種異象背後指向的真相,但正因為關於未來有太多讓人不禁想詢問某種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存在(如果真的有的話)的疑問,所以織田才這麼問。
「織田作的話,只要知道了怎麼樣的模式適合,接下來不管黑白熊丟出什麼動機、有誰試圖煽動誰互相殺戮都會在能提前知曉防範、也在能力所及的範圍拼命伸出手去救能救的人──那如果黑白熊提出的是非有人犧牲不可的絕境的話,總覺得織田作會不知不覺做出犧牲的決定而死掉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也說不定。但織田作已經做不到繼續袖手旁觀了吧?」
可能是把內心的不安如實吐露令他感到害臊,太宰敘述的語氣就像是夢遊般飄在半空中,視線的落點也沒落在織田身上,反倒是半垂下眼簾虛虛落在就在自己臉旁的玉米濃湯紙杯上,但是有些飄忽的眼神看上去更像是沒有目標地凝視著虛空,被長長的睫毛半遮著的雙瞳中並沒有真正映出紙杯,也沒有在看任何東西。
「……我並不是那麼偉大的人。你也說了,我只會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疇內出手相助,而不危及到自身也是這種幫助的重要前提。」
靜靜聽完太宰訴說的話語,織田的感覺有點奇妙又有點意外──他是真沒想到在太宰眼中自己居然有這種類似聖人般的形象,要知道他就算當初是在太宰快要斷氣時把他撿回家照顧並救回的,但他那時候對待態度非常不合作的太宰的方式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有點過於粗暴、甚至稍微有點不盡人情,他就算兩人磨合成功之後他也不總是好說話的樣子,該需要生氣或是教訓人的時候他也會毫不客氣地做出相應的處置。
織田自己審視他平日的所作所為,就算剃除金盆洗手前的那些年的作為,他自認為他自己的表現也不像是那種有犧牲意識的濫好人,所以太宰對他意外高的評價,讓他不知道是覺得該感到高興才好還是如何,但就算缺乏相應的實感,他為此多少感到有些難為情這點卻是不爭的事實。
「因為織田作是笨蛋嘛,那種明明知道更聰明的做法是什麼、但還是會選擇一般人眼中愚蠢但會讓自己心情舒暢一點的作法的傻瓜──」
但織田才剛為了自己在太宰眼中的高評價、即使不認為自己完全符合但心情稍微高昂了一些,可能是察覺到他微妙的愉快,此時心情還沒好起來的太宰立即潑了他一頭冷水,哼了一聲,用找碴般的態度揶揄了一句,看織田聞言有些尷尬地微妙不自在神情,他才像是心情終於好轉一些般噗哧一笑,補充了一句:
「不過沒辦法,誰叫織田作就是這樣呢──我也就是喜歡這樣的織田作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