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即使一瞬間被拘束狛枝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織田也沒有在對話中發呆太久的習慣,立即回過神來並簡短地說了一句:
「正好多煮了一點。」
「欸?這麼晚煮這麼多分量的料理嗎?那真是巧啊──不過既然是織田君的好意,那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囉。」
雖然狛枝還是笑瞇瞇的,但他很顯然不認為有供應餐飲的設施的情況下有誰沒事會大半夜煮這麼一鍋食物、似乎覺得織田這麼說不過是托詞,擺出的態度是『既然你非要這麼說那就是這樣吧』的神態。而他的重點也並不在這句客套話上,他話鋒一轉,柔聲問道:
「剛才黑白熊又召集了大家集合了吧,織田君你特意過來也和這件事情有關嗎?」
狛枝刻意放柔聲音,可能是想若無其事地誘使他人開口,但他的音質可能是受到此時狀態影響,放低聲音後就宛如在陰暗處游動的蛇般滑入聽的人耳中,說不出的陰森、讓人不由得產生了不祥的想像。
「不,與那個無關。」
雖然不能說是完全無關,但本質上如果不是織田自己拿錯了調理塊,他可能根本想不到要來這裡見狛枝,於是織田乾脆地這麼回答著。而狛枝似乎並不怎麼相信,他瞇起雙眼,即使臉上依舊著帶著柔和的笑靨,但他的雙眼審視地盯著織田,可能看織田並沒有對他的凝視有什麼反應或是類似心虛的動搖,他才放棄般地收回視線,略帶著一絲自嘲般的微笑說道:
「……這樣啊,看來織田君是真的單純送食物過來的。居然為了我這樣的人讓有著了不起才能的織田君特意送來食物,實在讓人惶恐至極,遇到這樣子幸運的事情,也不知道該會遇到如何不幸的事情才能夠抵銷──啊、說起來,這該不會是我這次被綁縛囚禁在這樣陰暗的地方的不幸換來的好運吧。」
「你說是這麼說,但其實你並沒有那麼自卑吧──真正自卑的人,是不會擅自拿自己的理論去定義他人、並在判斷某個人不值得自己尊敬之後立刻轉換態度的。」
看著狛枝不知道有自覺還是無自覺的表演,織田原先不打算多話的──因為他知道狛枝是聰明人,而面對聰明人時話說得越多就越容易透露出不想讓對方知道的訊息──,但他還是沒忍住說出了這些話。
話脫口而出後就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但織田自己在話說完後也察覺到自己大概是有些生氣的──因為他察覺到狛枝的行為和態度都和先前完全一樣,除了在學級裁判暴露自己之前隱藏的獨特世界觀後態度更加旁若無人和說起自己的心裡話更加坦然以外,他的狀態幾乎毫無變化,這也代表他根本沒有如其他人所希望的那樣去反思自己所作所為導致的後果。
而讓織田意外的也是他會因此而升起火氣的事情,雖然似乎說了很多次了,但他的過往讓他習慣了對於身邊與自己無關的他人生死冷眼旁觀、也對他人秉持著如何的觀念與方式過活一直都是抱著不去多管閒事,雖然金盆洗手又順道撿了個小孩後過上了和以前截然不同的平穩生活,但織田一直沒覺得自己的內在從以前到現在有過什麼改變,直到這句話脫口而出,他才察覺到似乎並非如此──而正是這點讓他心裡稍微有些觸動,一時不禁有幾分出神。
「……還真是比看起來還要嚴厲啊,織田君。」
而狛枝大概也是頗意外織田與他超高校級稱號給人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的發言,他明顯愣了一下,也因此沒注意到織田不明顯的走神,而是在無言半晌後略帶一絲委屈般的腔調這麼說了一句──織田對於狛枝這種對於自己為何不受待見像是無自覺也像是毫不在意、莫名自來熟的態度也是無話可說了,他只是不置可否地無視了狛枝不知道是撒嬌還是抱怨的評價,把鍋子在狛枝臉龐,簡單地說道:
「吃吧。」
說完,直起腰的織田本來轉身要走,但狛枝的一句話傳來,讓他的腳步又停了下來。
「欸~不打算餵我嗎?織田君你看──我手和腳都被捆得緊緊的,根本沒辦法自己吃飯,非得要人幫忙不可呢。」
注意到織田望過來的視線,狛枝帶著悠哉的笑臉,不緊不慢、甚至有點無辜意味地補充了後半句話。
織田看看現在最多只能像隻蝦子般彎起身軀、其他事情要做都費勁的樣子,倒也不覺得狛枝這個要求是故意戲弄他,而是確實有必要──如果是其他固體狀的食物搞不好他還可以挪動臉用嘴去叼來吃,但很顯然有著湯湯水水的燉煮菜就不適合用這種方法吃了,總不能打翻了讓狛枝直接舔食地上的東西,這種侮辱人的方式織田就算能想到也沒打算實行,畢竟除非織田被狛枝排除在『希望閃閃的有才者』名單之外,就算這麼做他感覺也不太會因此而反省自己為何有這樣的待遇的樣子,而且他本來就不會去隨意踐踏他人的自尊的性格,並不覺得這樣的行為有哪裡有趣的。
所以思忖片刻後,織田在狛枝身邊蹲下,默不作聲地拿著湯匙舀起了一口,並往狛枝嘴邊送去。
「咦?真的喂了?我是開玩──噗唔、好燙好燙!好辣──唔、水!水──」
狛枝不知為何慌張了起來,但從對方非常主動的不斷張大嘴並且肚子傳來的腹鳴聲判斷,他應該只是因為『充滿希望的超高校級』居然這樣看護他而又打算說些讓人聽著挺煩的那番只有表面自卑的發言,織田決定對他說的內容充耳不聞地忽視,一勺勺地直到把鍋子清空後才停下動作,並拿著鍋子重新站了起來,打算稍微清洗一下後歸位再離開。
就是不知為何,吃的時候明明因為飢餓而態度積極非常,吃完後的狛枝卻像是垂死的草蝦一樣癱在地上,發出了聽著像是恐怖片音效的奇怪呻吟,不過考慮到狛枝在學級裁判後的這次見面的態度到發言都有放飛自我的感覺,織田也只當作對方是在誇張地表現了肚子飽了之後的滿足感,也沒停下腳步多問一句,逕自離開去做要做的事情。
洗完餐具並放回原位後,織田抬手聞了聞袖口,不知名的異國香料的強烈氣息還殘留在上面,他猶豫了一下,知道有的時候被人發現的破綻就會出在這種看似可以忽略的小細節上,兒島上的超高校級同學們裡面確實有幾個有武者素質的敏銳傢伙,他還是決定回房一趟,至少換身衣服再說──要不是這個點睡覺了容易因為疲憊而睡得過沉、以至於身體沒恢復到一定的狀態之前容易忽略鬧鈴,其實稍微補眠一下也未嘗不可,不過織田以防萬一地還是熄了這個稍微有些誘人的念頭。
回去後,有點意外但其實也多少在織田預料之中的是,太宰還醒著。
即使織田放輕了動作推開門,但可能在安靜的夜裡門鎖開了的聲音還是比預期還要響亮,原先在床上攤著、直直盯著天花板發呆的太宰猛然翻身並眼神炯炯地望了過來,但不等走近床邊的織田開口說什麼,他的雙眼瞇了起來,驟然撐起身體湊到了織田面前,歪頭做出了像是小貓聞嗅物品一樣的動作之後,露出了不太開心的表情,用不怎麼愉快的聲音開口說道:
「那句台詞是怎麼說來著──你的身上有別的女人的香味?剛剛跑哪裡去了?」
大概是之前有段時間總看各種午間肥皂劇來打發時間的活動遺留的影響,太宰總是不時戲謔地故意誤用或在奇怪的時間使用那些肥皂劇中常見的戲劇性台詞來取樂,此時表現出來半真半假的不快大概也是配合台詞的演技居多,也因此織田沒太在意太宰古怪的說詞也沒因此覺得心虛──畢竟狛枝既不是女人、他身上的味道也只是他半夜加餐的異國料理的香料味,這番話對他來說並沒有任何直指問題的攻擊性。
不過偶爾太宰玩鬧心起時配合他一下也不壞,於是織田自覺動作表現多少有些做作地捉住了太宰的雙臂,用稍微有些裝模作樣的語氣接了一句午間劇這樣台詞之後常接著的『你聽我解釋』的台詞,果然他故意做出的有些不自然的神態語氣把太宰給逗笑了,他臉頰鬆弛了下來,哼哼了兩聲,才故作矜持地點了點頭,說道:
「那你解釋吧,我聽著呢。」
正常來說午間劇接著織田台詞的後續應該是女方激動地拒絕傾聽再與男方有幾番拉扯,但如果真的完全按照套路演下去,織田也覺得累人,因此他沒點出太宰改台詞了的事情,鬆開手後開始簡單總結了黑白熊叫他們集合公布的事情,只不過省略了他對於那款遊戲內容隱藏的動機的不準確猜測,只說了他想去確認一下動機的內容以防萬一。
「啊……動機啊,總覺得真無聊呢,非得要準備這種東西才能推動故事。不過黑白熊說道底也就只是這種程度的存在吧,以主持殺人遊戲的惡劣存在來說,也算剛好。」
太宰聽完後,也沒有說出他對遊戲內容可能是些什麼提出猜測,只是似乎覺得黑白熊拼命煽動他們互相殺戮的積極舉動沒什麼意思般,用旁觀者點平的口吻說了這些。
「不在意動機的內容嗎?」
察覺到太宰對於黑白熊提供的動機興致缺缺,織田問了一句,為了節省時間,他在問出口的同時也開始解開沾染了濃烈香料味的衣物,並暫且隨意扔到腳邊。
「反正不管是什麼,織田作都不會因此去殺人的吧,而其他人也殺不了織田作的。」
並不否認織田的話,太宰只是聳聳肩,大概也知道織田接下來還要去中央島那邊等待恰當的時機,他挪動著膝蓋在床上爬到另一頭,把織田前段時間從超市找到的同款替換衣物從床頭櫃中扒拉出來,回答的同時也把乾淨的衣物團成一團後扔了過來。
「說的也是。」
織田想了想,承認太宰說得確實沒錯──他本來想確認動機,就不是因為害怕被殺──,他伸手抓住在半途就散開的衣物,點頭同意了他的說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