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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熊這次的動機和小泉與九頭龍有關,小泉算是我最近比較熟悉的同學,所以我有點猶豫該怎麼做比較適合。」
而對於太宰這種程度的諷刺,對織田來說已經沒有半點攻擊力可言,他不動如山地簡單說明了情況,甚至說完同樣也順口咬了下一口漢堡──但織田有點懷疑以太宰的行動力與好奇心來說,知道了黑白熊搞出了這麼一個裝了動機的遊戲,太宰不可能偷偷溜去自己親自玩一把,所以他乾脆就省略了關於動機的內容說明。
「織田作想幫助小泉吧?又有什麼好煩惱的,織田不是有了想法卻會在是否執行上優柔寡斷猶豫不決的性格吧。」
太宰果然也沒問那個動機的具體情況,他半閉著眼哼笑一聲,用理所當然般的語氣這麼斷言,反倒覺得他居然會猶豫更奇怪。
織田沒有反駁太宰的說詞,可以的話,他確實想幫小泉──雖然拿『事情可能不會發展到那個地步』來安慰自己,但不可否認以那兩人的性格觀念來說,會起衝突的機率很高,他還是沒有辦法在勉強說服自己後就這樣子放下去不管。
而織田之所以躊躇的理由──
「因為我不確定這是不是我該干涉的事情,有的時候在某些私人的事情上,外人的介入不見得會產生好的效果。」
或許這麼說有點奇怪,如果是路上遇到有人搶劫還是看到有地方著火這種很顯而易見相關人士需要幫忙的事情,織田會毫不猶豫地出手相助。但對於這種不明顯危及生死、即使可能有不好的結果但到底算是一個人人生中總會有的屬於成長的挫折磨難、還是需要旁人施以援手的傷害這點有些曖昧不明的事情,織田卻很難判斷自己該不該隨便插手。
「會顧慮這種事情還真不像織田作呢,當初把我撿回去的時候也沒見你煩惱這些問題。就不提我的那次了,之前你接委託幫忙人家妻子跟蹤被懷疑外面有人的丈夫時也沒看到你煩惱介入其他人的私事不好啊。」
似乎是覺得說不通,太宰晃了晃豎起的手指、反駁著──最開始那句話大概是夾雜著私情的抱怨,但他清楚在織田眼中應該很清楚那時候放著不管就等於讓太宰就這樣死掉、算是涉及生死的緊急狀態才出手的,與這次的情況並不能相提並論,所以他很快又舉了個相較之下更確切、也算是織田心知那算家務事的私事但某種程度上介入其中的例子。
雖說是萬事屋,但像是調查外遇跟蹤目標這類一般人印象中該算是偵探事務所業務的工作如果有人委託上門,織田他們也會接──事實上,數量還真不算稀少,畢竟如果一個平常沒必要去偵探事務所的人突然去了、旁人看到了很容易就猜出他或她可能會是想調查伴侶是否有不忠的事情,有些人既懷疑伴侶但又好面子或是怕被伴侶察覺意圖而不想太過明目張膽地拜訪私家偵探,這種時候通常就會連絡這種什麼都幹的萬事屋,至少被人看見了還可以辯解說是想請萬事屋的打工仔過來幫忙修剪庭院還是遛狗之類的,沒那麼容易被猜出真正的委託內容。
「那是工作。既然當事人都拜託他人幫忙了、就算不得不介入那些事情也是沒辦法……」
不過織田接那些工作也不是他自己有興趣才介入的,他解釋到一半,忽然心念一動,說話的語速也不自覺慢了下來,而像是也想到了相同的事情,太宰笑了,語氣愉快地說道:
「──那就想辦法讓小泉同學對織田作你下委託不就行了?就和我們最開始接到的第一單委託時那樣。」
太宰說的事情織田還記得,不如說,由於那是他剛在太宰遊說下決定轉行時充滿紀念意義的第一單,他雖然不至於一直掛在嘴上也不怎麼時常把事情拎出來回味,但卻也沒那麼容易忘記──
而有了該怎麼做的方向,織田頓時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他甚有些懊惱自己沒早點想起這點──有了決定之後,他就立刻決定開始行動,沒打算等明天再說。
任何事情的是態變化都瞬息萬變,有一個不慎就會落入陷阱而需要謹慎思考過後再行動的時候,但有時卻是稍微慢了一步就可能錯過某些轉瞬即逝的重要時機的時候──像十神的死亡雖然對於早有預謀的那兩位來說是有充分時間準備並實現的事情,但對於缺乏相應情報的其他人來說卻是非常突然的噩耗,織田這次也說不準九頭龍他們什麼時候會開始行動,不如在想清楚自己想做什麼又該怎麼做之後立即行動,以免稍微拖延一陣子之後看著出現在某處的小泉屍體後悔。
也因此織田匆匆把剩下的漢堡兩三口塞入嘴中,剩下的薯條之類的配餐他就先放著不管,就這樣子直接離開了。
賈巴沃克島所有的學生宿舍都是獨棟的水上小木屋,以直通旅館大廳那棟樓的主幹道為切割,往左右各自延伸了一條水上木道,男生和女生的宿舍各占據一邊,算是意思意思地做到了男女分區──但話雖如此,男生要到女生那邊的宿舍也只要走過一小段路就能輕鬆抵達,什麼關卡或是能做到隔離年輕男女以防萬一的措施都沒有,一切全憑學生自覺以及不知道是否可能注意到異常動靜的謎之生物守衛(莫諾美)監督,可以說是相當隨意了。
織田順利地抵達了小泉的小屋前,他確認燈亮著、小泉應該在屋內後,他就毫不遲疑地舉起手敲了敲門。
「這麼晚是誰啊?來了來了──咦?織田?這麼晚了有事嗎?」
小泉似乎不是睡著也要開燈的那一派,織田敲門的聲音不算特別大,但她的聲音幾乎是立即傳來、並且很快就過來開了門。
看到織田後,她似乎有些意外地睜大眼,即使稍微熟悉了一些,但小泉對男生本能束起來的厚厚防禦殼似乎也沒一下子軟化變薄多少,雖然她不至於因為半夜突然有個男同學來訪就退縮不安,但從姿態微妙的變化看來,她多少是有點防備的,只是可能對織田的印象不壞──織田對左右田和好宣言的回應,以及之前在午餐時閒聊織田的發言雖然小泉的態度有點微妙,但她最後似乎理解為織田很重視身為朋友的左右田才不希望因為狛枝被餓死導致他被處刑、只是說法稍微偏激一點而被接受了,並沒有產生不好的印象──,所以她倒沒有皺起眉頭來對這樣冒昧的拜訪表現出不快。
「我是想來找你談有關這次動機的事情的──我想問妳已經知道具體內容了嗎?知道了之後有什麼打算?」
織田也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問了出來。
「什、啊!真是的──怎麼在門口的就說這些!先進來再說!」
這個問題似乎打了小泉措手不及──從她意外狼狽的反應看來,她應該是知道了──,她臉色驟然變了,似乎有些惱了地咬牙埋怨了一句、然後似乎怕有人偷聽或是探出頭來窺探他們這邊的情況,她抱怨過後就匆匆地扯著織田的衣袖把他往房內拉,似乎是情急之下也忘了女孩子對異性該有的警惕。
「妳應該已經知道了吧?這次的動機完全是在針對妳的事情。」
織田也順著小泉的力道走了進去、沒有刻意抵抗──不然以小泉的力道能不能拉得動他還是個問題──,而當門扉闔上,織田就平靜地以小泉已經知道動機的事情為前提這麼詢問著。
「啊、啊~是啊、我知道了,那又如何?我確實過去有一個姓氏是佐藤的朋友,但佐藤也不是什麼稀奇的姓氏,而且有一些細節對不上,說不定她根本不是黑白熊暗示的那個殺人犯,就算你想要打聽更多關於那個遊戲裡劇情的細節我也根本沒辦法告訴你什麼。還是說?你要和某些人一樣跑來責怪我、就好像那個遊戲裡發生的一切全是我的錯?」
大概是知道自己的反應太明顯了,很顯然破罐子破摔、不打算隱瞞自己確實私下跑去玩過遊戲的小泉下意識地擺出手環著胸的防禦動作,回應時的神情和語氣的攻擊性因為防禦本能就變強了不少──看來她雖然也不太確定到底黑白熊那個遊戲裡暗示的『過去』是真是假,但她現在卻不想承認自己的朋友殺人了,或者說,比起認為自己的朋友會殺人、不如她更寧可相信那是黑白熊的抹黑並有意強調這點。
「不,對於這件事情,說實話我也沒有那個隨意評判的資格,也不打算和妳討論這個──我是想問妳如果有什麼困擾的話,要不要委託我?」
其實對於那十之八九有捏造要素的遊戲劇情,織田不管真實性多少只認準了那是黑白熊用來煽動九頭龍和小泉兩方自相殘殺的可過濾訊息,他本來就無意深究──畢竟真實如何那是當事人會在意的事情,而非一個無關人士該過度探究的真相──,他只是直率地說出來了來意。
在織田被太宰遊說成功而打算轉行時,其實也是正常來說不好找正經工作甚至也不好找適合打工的年紀,即使透過一些手段萬事屋算是註冊成功、在正經的單位中掛了號,但生意在還沒打出口碑和建立起信譽之前卻不會憑空就因為一個事務所註冊好了就飛過來──所以第一單的護衛生意,是他們在上街發自己事務所的傳單時注意到有一個上下班每天路過的年輕女性疑似正被跟蹤狂困擾之後,直接堵住人自薦的,而在工作成功之後靠著第一個委託人的介紹與接連完成了各種委託而漸漸累積起了名聲,事務所這才開始順遂地運轉了起來,到了入學前即使還沒到需要雇用其他員工分擔工作的程度,但已經可以過上比較舒適也不用太過節省的生活了。
也因此織田此時自薦時,也難免有點回憶起轉行後創業初期時的情境,心裡其實多少有點慨歎──轉眼間幾年就這樣子過去了,要不是殺手這個最初的職業確實帶給他了不少影響,只怕他都要以為他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幹那樣平凡瑣碎但偶爾也很有趣的工作了。
「委託?什麼委託!?」
但小泉聽了織田的話,聲音和表情卻都微妙地緊繃了起來──得益於織田對於一度對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左右田回頭和好時的態度算是寬容(雖然這算是個美好的誤會),再加上兩人多少有過一些往來,小泉對他的態度算是男生中比較不錯了也沒那麼戒備,此時突然緊張起來的狀態就顯得異常明顯,織田立即注意到了,而他想到希望之峰給他的超高校級認定、又忽然想起自己好像沒對日向以外的其他人說過自己轉行後做什麼,當即察覺到了小泉誤會了什麼,於是補充了一句:
「委託在妳和九頭龍談過之前護衛妳的安全──在轉行之後,我現在在受雇幫人做保鑣之類的工作。妳與九頭龍之間的事情我也不方便貿然干涉,但作為一個剛建立起交情的對象,我至少想保證妳的安全。」
織田沒說是萬事屋,而是選擇了保鑣這個說詞,是因為聽起來更可靠一些──事實上,這點他是學自太宰,過去在某些特殊情況他會適當省略一些會讓委託人產生不必要擔心的細節、在不說謊的同時把不需要委託人知道的事情隱去,像他除了保鑣以外有必要也可以當臨時保姆,但對一個只需要雇用的人表現出足夠當其中一邊的能力時說出兩者都能做的話反倒會降低可信度,太宰振振有詞地說這算是善意的隱瞞,織田覺得有道理也就順勢學了他這麼一套以應付這種會面對各種需求的客人的新工作。
「啊……是這樣子啊、我還以為──多謝了,不過雖然是有些煩惱,但我想應該不至於到了需要有人護衛的程度。」
大概織田的態度認真、並不敷衍,小泉聽了也信了大半,反應過來自己誤會人又反應過度了,她難免有幾分羞赧──對於比較熟悉又被她認可的人,小泉的態度還是比較直率真誠的──,她的語氣軟和了一些,但即使態度有些猶豫不決,卻是委婉拒絕了織田的好意。
「──那小泉妳能確定妳和九頭龍談這些事情時,不會像是剛才那樣沒忍住因為情緒激動而用比較嚴苛的語氣說話嗎?」
小泉願意相信人性的善意、即使是她看不太過眼的男生似乎她也下意識迴避對方真的會對同學動粗的可能性,織田不覺得有必要糾正她的觀念,他只是靜靜問了這麼一句──而可能其實也知道自己對男生的態度並不算友好,小泉一時啞然,錯開了視線,沒能篤定地做出肯定的回答。
「對我下委託吧──就當作是以防萬一。就算只是想多了,有所準備也總比什麼都沒準備要來得好。」
對於織田再一次提出的請求,這次小泉沉默了很久,但大概她即使願意相信人性本善但也心底也有著模糊的不安,她這次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