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葉居

５

 

 

 

　　「港口黑手黨？為什麼忽然問起這個？」

 

　　聽到織田的提問，原先還在看織田給他帶了什麼外賣──由於人少、有了狛枝搶了『危險人物』的頭名後就少了很多關注的織田乾脆趁著沒人注意打包了一些他覺得符合太宰口味的食物回來，雖然太宰就算不吃織田準備的存糧也可能自己偷溜到餐廳吃東西，但考慮到也有很高機率太宰嫌麻煩所以乾脆不吃的情況，他還是帶了點食物回來──，太宰有些意外地停下動作，抬起頭來看向織田。

 

　　大概在太宰的認知中、『港口黑手黨』也同樣是在洗白後已經逐漸消失在大眾記憶中的冷門詞彙，他的神情語氣就像是看到織田從雜物堆裡挖出他都早就不玩的舊玩具一樣，多少有些納悶不解、但更多是不太當一回事的態度。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有人討論到可能是幕後黑手的龐大組織時總會想起它。」

 

　　織田也沒有隱瞞的意思，照實說了，他原以為太宰會好奇而略帶促狹地追問、或是取笑他怎麼把這兩個事情聯想到一起的，但卻稍有些意外地發現聽了織田的話後太宰的神情變得稍微有些微妙，但既沒有帶著捉弄意味的調侃、也沒有詫異織田聯想的荒謬，只是『唔』了一聲，也不發表意見，就只是將視線重新落到手上剛打開了一半的飯盒中，並手持著筷子夾了一塊起來放入嘴裡。

 

　　太宰這樣的態度相當耐人尋味，讓向來就算對算是親近的人也少有太過追根究柢的態度的織田也不禁開口問了句：

 

　　「對於這個猜測，你有什麼看法或是知道些什麼嗎？」

 

　　一開始太宰還不太想說，顧左右而言他地說著什麼『這道菜做得真不錯啊』之類的話想岔開話題──但就和太宰真的堅持要做什麼事情時，通常誰也無法左右動搖他的意志、織田也拗不過他一樣，織田真的想要做到什麼事情時也一樣，太宰通常也拿他沒轍，此時他也敗給織田沉默但異常執著的視線盯視，終於將視線從其他地方再次落回織田身上，像是有些沒辦法地苦笑了一下，才慢吞吞地說道：

 

　　「怎麼說呢……就只是感覺織田作真的是很討厭港口黑手黨呢，所以有點吃驚、也不太確定要不要繼續談論下去。」

 

　　聽到太宰這麼說，織田有些吃驚──但被點出來之後，織田才恍然發現自己確實無意間對港口黑手黨抱有相當程度的負面偏見，之前兩次他聯繫到港口黑手黨的事情一次是懷疑對方是把他們拐到這個島嶼上玩自相殘殺的幕後黑手、一次是懷疑它毀滅了世界，但不管兩次織田對於自己想到這個組織時的詫異都是為什麼會想到它、而非『它不可能幹這種事情吧』，這代表了在他潛意識中的認知裡港口黑手黨確實不管做了這兩件事中的哪一件都不奇怪，即使黑手黨確實給人相當不好的刻板印象，但織田也不算是真正過往純白無瑕的良民，他因為曾經的經歷，反倒很難單純因為職業而給人預設立場，也因此，他的態度其實是相當反常的，也怪不得太宰說他很討厭港口黑手黨、也為了怕他不想提及討厭的事物而想把話題含糊過去。

 

　　但察覺到自己態度無意識的偏見後，織田下意識地回憶起了過往的經歷，確定自己確實從沒有和港口黑手黨接觸過後，他心中感到困惑的點從原先的『港口黑手黨到底哪裡可疑』開始轉移為『為什麼自己對港口黑手黨有這麼深的偏見』。

 

　　如果沒有黑白熊說他們可能被奪走了一段記憶，織田大概還可以很篤定地說自己過去從沒和港口黑手黨有過任何交集──黑手黨洗白上岸前，他那時候名聲還沒完全打出來，會委託他殺人的委託人想殺的都不是太麻煩的人物，至少沒有可能和黑手黨勢力扯上關係，但現在卻難以這麼斷定了。

 

　　……莫非是在去希望之峰之後曾和曾經的港口黑手黨有過什麼不愉快的交集，只不過記憶被取走了所以才忘了？只不過還記得當初打交道後留下來的惡劣印象，才潛意識對那個組織觀感非常不友好？

 

　　織田這麼猜測著，不過這麼一來這也代表他確實失去了不短的一份記憶，心情也因此變得沉重下來──而考慮到唯有失憶這件事情是絕對無法與眼前這個太宰討論的話題，於是織田猶豫片刻，還是把疑問給憋回心底，只是搖搖頭，避重就輕地答道：

 

　　「或許吧。只是有必要的時候，就算是不見得喜歡的對象的情報也要盡可能掌握才能夠進行相關的思考，你稍微說說你知道的港口黑手黨的事情就行了。」

 

　　見織田依舊堅持要談，太宰這次倒是沒有試圖推託或磨磨蹭蹭，只是用筷子的尖端輕輕點了下自己的唇瓣，露出像是思索該從哪裡說起才好般的神色，思忖片刻後才開口說道：

 

　　「港口黑手黨啊──雖然說他們洗白上岸了，只是由於異能特務科的要求，裡面曾經一定人望的高級幹部和異能者全都被打散塞到不同的單位工作了，雖然首領是還在把持著洗白後的組織、嗯、或者該說是公司了，但那所謂的公司裡也被特務科以及其他方的監督者間諜滲透得厲害，某方面來說，其實已經算是徹底消散在歷史的塵埃中了。所以現在的港口黑手黨不可能會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因為被拆分重組後的森氏株式會社，早就沒有當年的影響力與力量了。」

 

　　說著，太宰不知為何很輕地笑了一下，神情有點難以形容──有點像是覺得可笑、又像是覺得有趣，但還有一些織田看不懂的微小情緒，但由於實在很像是太宰以往眺望了自己玩壞的東西時常在臉上浮現了貓玩弄獵物般戲謔又有點漫不經心的神態、但細微處又有些微妙的不同，讓織田有些在意，但考慮到這點情緒不像是對港口黑手黨有什麼會讓太宰偏袒它的情緒，他也就暫時置之不理。

 

　　不過太宰的回答倒是算是回應了之前織田說過的懷疑的可能性有多大，而織田思考了一下──首先是考慮眼前這個太宰這樣的回答有幾分水分幾分真實，二來是如果太宰的說詞十之八九是正確的話，那他失去的記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才讓他就算失憶了潛意識也沒忘了對港口黑手黨的敵意，是有誰打著港口黑手黨的名義招惹了他，還是說另有些他不取回記憶就無法光憑想像而得知的離奇緣由？

 

　　不過基於對太宰的熟悉以及某種直覺，織田盯著太宰的臉龐，開口問道：

 

　　「你說起港口黑手黨不像是說起無關緊要的對象的口吻，你和它過去有什麼交集嗎？」

 

　　雖然太宰的用詞客觀甚至稍有些冷淡，但是織田對太宰的熟悉程度大概就只比對自己本身的熟悉程度稍微差一點，他敏感地察覺到太宰的聲音中有不熟悉的人很難分辨得出來的一種微妙的熟稔，於是他也就直接點了出來，並進行詢問。

 

　　「和裡面的一個大叔以前有過一點交集，不過實在受不了對方對幼女的癖好，相處一段時間後我就跑了──不過我對港口黑手黨的情報比較熟悉倒是和那個大叔無關，是之後遇到的幾個有趣的傢伙正好和那邊有點因緣，所以稍微多關注了一點。」

 

　　太宰似乎也不意外織田能發現自己態度的微妙之處，只是輕輕聳了下肩，不以為意地隨口回答了──因為天外飛來一個意料外的大叔，織田的思考停頓了一瞬，而這才注意到他們雖然自從五年前他撿到在街邊紙箱的太宰後兩人就相伴至今、但他對於太宰與他相遇之前的過往確實不怎麼了解，也是太宰在與他熟悉之後的態度不知何時變得非常自然、自然到好像他們本就是同個家庭中誕生的一對從小到大就一直在一起的兄弟般透著理所當然的氣息，而織田本來就是不怎麼探問也不會過度好奇他人過往的性格，於是不知何時也有同樣莫名其妙的理所當然，要不是太宰這次談話中突然提及，他也不會意識到這點。

 

　　事實上，這點是相當不尋常的，織田雖然這些年因為環境潛移默化地影響，他表面上是一個雖然不多話但給人感覺並不難相處的普通少年了，但實際上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很難短時間對誰親近起來、在感情方面相當慢熟的人，只不過不會像以前那樣直白的把內心對他人的距離感表現出來，但他和太宰之間變成那種彷彿出生以來就待在同個家裡的狀態卻非常地迅速但卻悄無聲息、以至於織田沒注意到前都沒察覺到這樣變化的奇異之處──直到此時他意識到他確實不是對太宰的一切全盤了解，他才如夢初醒般察覺了這點。

 

　　──不過這麼說來，我失去的記憶中與港口黑手黨之間的過節就很可能和太宰的過往有關，不然以港口黑手黨現在的狀態，大概率是不太可能像先代在位時那樣不講道理地胡亂殺人放火進而波及到我了。

 

　　這個發現雖然讓織田心底泛起了一陣漣漪，但現在也不是沉浸在這樣說不上是重要不重要的小小發現之中，他很快就從這個答覆中獲取的訊息做出了這樣粗略的推斷。

 

　　而織田凝神打量了一下太宰因為年幼又留著比一般男孩稍長一點的頭髮而更顯清秀、就算被誤認為小女孩也不奇怪的小小臉蛋，再想到港口黑手黨裡就有一個據太宰說喜歡幼女的大叔，對自己的推論又更添了幾分可信度──至於這個訊息到底有幾分真假，織田都選擇了在沒有讓他可以懷疑的新情報前暫時相信，而且他思忖著以太宰容易惹事的性格、就算沒有一個熱衷幼女的大叔也可能因為其他事情而認識或招惹了曾經是港口黑手黨的麻煩人物這點也不算稀奇，而就算是真正的太宰，如果嫌要把事情詳詳細細全都說清楚太麻煩或是不方面詳說、拿類似的藉口搪塞他也不算稀奇。

 

　　「是嗎，我知道了。那太宰還知道些什麼其他的嗎？」

 

　　雖然姑且是信了太宰提供的情報，但有鑑於織田在港口黑手黨活躍時年紀還太小而無從更深入地接觸與了解那樣的組織、對在橫濱沉寂已久的港口黑手黨並不算特別了解，他點點頭表示了解後又問了一句。

 

　　「關於現在的港口黑手黨更多的我就不知道啦──畢竟我作為一個除了和個別人物以外與黑手黨的交集本來就不算深，港口黑手黨又洗白成了合法企業，再多的我就不可能知道了。」

 

　　但和抱著能多打探一點情報就好的期待不同，太宰聳聳肩，令人遺憾地表示更多的他也不清楚了──雖然織田對此抱有懷疑，畢竟太宰都已經能弄清楚轉型後的港口黑手黨被各方人士安插了人手而已經名存實亡了這樣一般人沒有一定的內部渠道都無從得知的內幕，要說其他的事情他全都不清楚的可能性極低，但他也知道這是太宰並不想繼續往下說的託辭，知道這種情況下再強硬地問下去也不見得能知道更多了，於是他沒再追問下去，只是簡單地用一句『是嗎』就順勢結束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