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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即使拿強力清潔去擦也無法擦去的細微刮痕遍佈的玻璃窗、照進老舊而裝潢有些過時的食堂內,這副景象恍惚間給人一種似乎在小時候被遺忘的記憶一景中有類似景象存在的模糊感覺,不過這種朦朧的既視感轉瞬即逝,織田收回不自覺隨著光線而落在正好被放在桌面上光照得到的區域中的茶泡飯,取出放在有些泛黃的紙套中的筷子,也和亂步一樣優先享受食物。
看著很家常、吃起來味道也很家常,普通程度用心地把普通的食材加工處理過後做成的料理,大概是廚師年紀大了或是本來口味就偏重,調味確實比一般料理來得重一些──怪不得亂步就連一向嫌沒味道的年糕都津津有味地吃完了,從這碗茶泡飯給他舌頭加諸的鮮明鹹味看來,那碗年糕小豆湯大概甜到不配著年糕吃連亂步這樣的重度甜黨都會嫌有點膩的程度。
──失策了。
織田第一口就意識到他想用清淡點的料理來撫平昨晚剛接受了辣咖哩的狂歡夜的舌頭的打算被無情打破了,但有鑒於茶泡飯的鹹味還在他能忍受的範圍,而且認真來說確實不如昨天的咖哩重口,他除了第一口時的頓了頓以外,還是默不吭聲地把剩下的都吃完了。
等終於解決完茶泡飯,織田舒了口氣並抬起頭來,才發現不知何時亂步已經解決掉了他剛才手頭上第三碗年糕小豆湯,正單手撐著下巴盯著他看。注意到織田看過去的視線,他才開口說了一句:
「你啊,總是遇到了覺得不值得一提的麻煩事都裝作若無其事、默默自己解決的性格呢。」
有點沒頭沒尾,讓人摸不清只是客觀陳述還是帶點批判般的語氣的話說完,亂步似乎也步期望織田對此做出什麼答覆,而是同樣有些突兀地直接轉開了話題、問道:
「──和那一位見面之後,有過任何肢體接觸嗎?特別是沒有隔著衣物或其他障礙物的接觸?」
為什麼會這麼問──就算是知道亂步由於思考速度相比一般人來說太快了、導致很多時候旁人都難以跟上他的思維與話語,因而算是早就習慣的織田也一瞬間沒忍住想要這麼去問,並且腦海中下意識地浮現之前偶爾從睡亂了繃帶的太宰領口看到的繃帶縫隙間那小塊也和臉上同樣在某些部分被燒傷的疤痕侵占但某部分仍然光潔的肌膚,一瞬間眼神游移了下。
但心知對所謂世俗的男女關係不是不知道、但從不怎麼感興趣也不會在該談正事時開黃腔的亂步這麼問肯定沒有別的意思,織田很快就收斂了就算是他也一瞬間跑偏的思緒,盡可能不讓人看出他曾因為胡思亂想而動搖片刻地回答道:
「我剛醒來時他為了確認我臉上的鬍子是不是真的迅速生長出來時摸過我的下巴。」
事實上,織田回想過後發現其實他和照理來說不算熟悉的太宰之間的肢體互動多得不尋常,不過那通常都發生在太宰試圖自己把自己幹掉時他去阻止並善後的情況,或是兩人同睡一張床上難以避免的貼近與觸碰──不過不管是織田或是太宰也還沒有那麼沒常識到那麼快就與對方坦誠相見或是隨亂去碰雙方衣物底下那部分的地步,這些接觸通常都是隔著衣物或是各種意義上沒有額外意圖的,那種無意識且毫無邪念的觸碰之中是否亂步所說的那些無障礙接觸說實話織田也不太確定。
不過織田很快就想起剛睜開眼時太宰的動作,雖然現在回想不太確定是否下巴殘留有過被手指觸碰的感覺,但真要說的話,比起無意識間可能有也可能沒有的接觸,那次是織田比較能確認大概有過沒有阻隔的皮膚接觸的時刻。
先不說兩人熟不熟,兩個大男人的也沒有沒事就黏黏糊糊地摸臉牽手的,即使兩人肢體接觸算多也沒什麼會讓人想用耳鬢廝磨之類的說法的那種肌膚接觸──如果太宰是那種還生活沒辦法自理地小孩子,織田還可能因為要幫對方擦臉擦手而比較有可能產生肌膚觸碰,但除非是太宰不知道吞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自殺需要他催吐的情況,不然正常時候織田沒理由也不會借故去對人動手動腳的,而考慮到那次催吐說出去聽著給人的感覺不太好、特別是兩個人才剛吃過東西就聽什麼嘔吐之類的詞難免有點兒不自在,織田才只說了剛睜眼那會兒的事情。
「──在彼此有肢體接觸的情況下,有試著發動異能嗎?」
即使能看出織田可能在胡思亂想,但亂步並沒有戳穿這點,也對織田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接著又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不,因為沒有那個必要……為什麼這麼問?」
織田有些困惑,他的異能力雖然其實可以做到想預測時就能預測(不然也不會能用在一場賭輸並不會立刻暴斃的賭場上作弊),但就像沒有人會在平常生活時緊張兮兮地不斷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一樣,在不是那種織田判斷的危險時刻他也不會在不必要時隨便濫用自己的異能力去預測接下來眼前狀況的──特別是他能感覺到太宰給他的印象雖然有點古怪,但對方確實對他沒有惡意或敵意,他也不至於緊張到要去預測對方與自己接觸時會不會冷不防出手傷害他。
只是亂步這麼問,似乎是認為太宰可能對織田懷有殺意或是可能出手傷害他似的,這個猜測不知為何讓織田心裡感覺有些不舒服,即使他信賴亂步的腦袋與對方做出的判斷、也知道亂步主動說明前他其實不太愛和人解釋他的思路,他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
「因為我不確定你遇到的那個『太宰治』是不是本人──即使事後去調查當初爆炸的現場確實有些奇怪的地方,但考慮到他本人並沒有想要藉著那次的行動死遁、而是確實是懷著打算就那樣死去的意志,我並不認為他會活下來,而你又離奇地突然失去了和那個人有關的記憶,這就不得不考慮你所遇到的『太宰治』是本人還是冒名頂替他身分的假貨了。」
亂步看了織田一眼,倒沒有不耐煩解釋,可能清楚織田說不準就牽扯到什麼事件之中了,而不湊巧倒可疑程度地忘了當初他打上港黑的原因以及與其相關的某些記憶,他拿上對於亂步版弱勢人群(類似看著順眼的傻瓜、確實需要幫忙又向自己求助的社員之類的存在,具體織田也不清楚)特有的耐心,算是詳細的解釋了一下。
……在之前見到時候就懷抱著那樣子死去的意志、嗎?
即使之前礙於光靠手機傳遞文字訊息講不清楚、也怕留下文字資料更容易洩密,當初亂步接到織田的失憶報告後只說了聲知道了、說剩下的見面再談,但織田所遺忘的地方很微妙,他記憶中符合『爆炸』的場景在織田最近的記憶只有他為了前生被害死的孩子們而前往記得所在的根據底的那個時候,那個時候織田不記得自己為何聽那時候巧遇的亂步的情報後情緒突然激動起來,不過結合亂步的話語透漏的訊息,他不算笨,自然猜到他記憶中所有的違和感似乎就是由於遺失了關於『太宰治』這個人的記憶導致的、而疑似被他所遺忘的那個『太宰』似乎就是死在那場爆炸之中。
即使不清楚在失憶後見到的疤臉少年是否就是真正的太宰,不過聯想到這段時間對方不算激烈但卻也有機會就不忘嘗試的自殺行為、以及他觀察到少年那雙對於這個世界已然沒有執著在意的事物的淡漠眼神,在親耳聽到聰明到幾乎可以說是開口斷定的事物就等同於真理的亂步親口說了對方並沒有活下去的意志後,織田還是難免感到心情沉重。
「……在我失去的那段記憶,『太宰』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人嗎?」
大概是即使記憶忘卻了但曾經心中的情感卻沒一起奪走,因此織田沒先問為何能否使用異能可以辨別真貨假貨,卻是先問了這個問題──不過比起詢問,他更像是多少有些不可思議又莫名有些在意地低聲自語。可能也清楚織田這句話並不期待他人的回答、更多是在捫心自問,亂步聳了下肩,也隨口回答道:
「或許吧。畢竟織田你向來關於對自己而言比較特殊的事情從來都是寧可悶在心裡也不會隨便廣而告知的性格,當初你也沒太詳細講你與那位之間的事情,想知道的話就盡可能想辦法找回記憶吧──除了異能力以外,記憶喪失也可以靠其他的手段達成,催眠、藥物效果或者是單純可能是你在被追殺期間有傷到腦部而導致的意外也並非不可能,與謝野醫生這次也跟我過來了,要不你去被治療一下看看?」
而說著,亂步可能覺得織田這種微妙的失憶狀態很麻煩,他也乾脆提出了可行的建議──不說別的,就織田所知,某些異能發動條件與施予者身體狀態有關的異能效果其實也是能用與謝野的異能力將身體狀態刷新而抹消的,當然不是所有的異能效果都能透過這種方式驅除,可以說亂步這個提議不是隨便亂提的,而是確實有效而且正確的提議。
就算對於與謝野的『治療』就算是他也在非必要時隱隱有抗拒的情緒,但織田本來就不是會任性的人,認為自己該去做的事情即使他不擅長甚至感到苦惱厭煩,但他還是會毫不遲疑地去做──織田本來也要點頭同意去嘗試了,但在回頭前那一瞬間他忽然想到,他當初和太宰說的是養好傷就要離開,如果接受了與謝野的治療,全身上下的傷口都會在一瞬間癒合,即使有機率取回記憶並在那之後他就能以他的認知去判斷太宰是不是他所重視的那個人,但如果失敗了,他就沒理由繼續留在太宰那邊了。
織田不知道失去記憶前自己是怎麼知道『太宰』的存在並將對方當成重要的人的,但他很清楚的是,他這段時間所相處的那個太宰看他的眼神像是看全然陌生、與他無關的人,而他也沒有掩飾這點,無論是說話的口吻以及平日相處的態度都是屬於對於不熟悉但也不算反感的生人會有的態度──而就算相處了這麼段時間,他也拿不準太宰對他的好感度有沒有稍稍提升一些,但他肯定的是太宰會毫不猶豫地把這段時間對於他明裡暗裡的趕人催促裝沒聽懂地一概無視、厚臉皮地賴著不走的織田趕走,並不會因為看在有織田在就等同於有個免費的家庭小精靈替他做家務煮飯這個好處的分上而開口趕人前猶豫哪怕那麼一秒。
──但即使如此,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去做。傷口放著不管,如果不惡化的話總有一天會痊癒。而記憶如果不設法去尋求找回的辦法,或許可能一輩子都會遺失在他不知道的某個角落。
織田很清楚這點,所以哪怕因為想到當初硬是在太宰那邊賴下來的理由而遲疑了一瞬,他仍是點頭同意了亂步提出的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