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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實在是個奇怪的男人。
織田想了下,稍稍修正了說詞:
不、或者說是少年比較準確一些──感覺說是男人也有點太早了,再過個一兩年比較合適。
或許是太宰身上有種奇異的從容感、那種彷彿經歷了許多事情而且他以他的本事一一跨越後的老將才會有的氣質,讓織田醒來後僅憑著第一印象判斷而下意識把太宰的年齡往更高一點的年紀去估算,但之後織田有一次早起時無意間視線落在和他擠一張床(理由是屋子裡只有一張床、天氣冷以及沒有暖氣這些要素的總和)的太宰熟睡的側臉時,才突然驚覺對方看起來比自己第一印象時還要年輕得多、眼角眉梢以及纖細的四肢身軀甚至都有幾分還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氣息,睜開眼時那種氣質表情與舉止給人的成熟印象褪去之後,也不過是個即將算是成人但也還仍未踏過那條轉變成大人的曖昧界線的年紀。
說是太宰奇怪,偶爾織田也覺得或許奇怪的是他自己也說不定──或許太宰只是貓性格的那類人,心情好時開朗又多話、也會似乎很親暱般地湊過來,心情不好連一眼都吝於施捨、冷淡到幾乎可以說是陰沉地一語不發,偶爾的奇思妙想或許只是因為他思維活躍又看待世界萬物有獨特的見解,或許被說是怪人難免有失公允。
但可以肯定的是太宰這樣子如同黑貓般陰晴不定、對人態度全憑當下心情喜好的性情,在一般人眼中看來肯定是難以相處或是相處時很難有任何安定感的性格,但織田和他生活的這段期間,不管太宰的態度如何,他看著對方的側臉、聽著對方的聲音、感受到對方存在的生活,卻莫名讓織田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
心情很安穩、有種彷彿某種虛懸而不確定的東西化為實體並補足了某些他一直欠缺的部分而有的那種很踏實的安心,即使太宰總是像是不知道什麼是危險動作一樣冷不防就有讓人心驚膽戰的舉止,但和太宰相處的這段時間,確實他的心感到了很難以形容但確實存在的安寧。
就織田這些天對於自己與太宰相處時對自己情緒變化的冷靜觀察,他察覺到他對太宰的情感並不是那種異常並且急切想要奉獻或是奪取什麼、會讓人被沖昏腦袋的強烈情感,而是更和平更安穩、讓人不禁覺得對方應該是自己的親朋好友般和平而親切的溫和錯覺──如果他對太宰湧現的奇妙感情是異能的作用,只想要有個家人般或朋友般的存在的作用的這樣的異能,讓他覺得持有這樣子情感干涉能力的那個人肯定是相當怕寂寞也相當孤單的人;而如果一切都是他的誤會,或許是他是接近一見鍾情般一眼就對對方有正常以上的好感了、才有這樣子對他而言少見地迅速累積的親切感。
事實上,隨著相處的時間變長,那股好感也細水長流但確確實實地逐漸堆積,織田恍惚間彷彿兩人像是從出生起和對方就是家人一般過著平靜的生活──但也因為好感從不知緣由根底的虛浮逐漸被相處鞏固而變得確切真實,他才終於決心透過場外求助得知確切的答案。
真要織田說,相處過後他反而相信他的記憶缺失以及對太宰莫名其妙的高初始好感不管是不是異能效果,那應該都不是什麼陰謀或是對他有所圖謀的計策導致的──讓他多少有點心情複雜的是,和他一開始就視線莫名被吸引的情況不同,太宰其實對他不怎麼感興趣。
或者更正確地說,就算是情緒高昂而樂意表現出活潑討喜樣貌的時候,太宰還是能感覺得出來他對活著時眼前能看到的一切的興趣都如早已被燃燒殆盡的灰燼般漠然,他以各種方式在各種奇怪的時間點突發奇想般去自殺、卻不執著於非得要立即死去不可,喊他吃飯他也會吃、但如果不喊他卻不執著於在餓到極限前盡快攝取能量,他只像是目前暫時因為某些原因還不能死去才勉強維持最低限度的需求活在世界上一般,看什麼他的眼底都只有索然無味的虛無,偶爾稍稍有了類似被勾起興趣或情緒的波動都只像是微小的氣流無意間帶動了一下積了他內心世界一地的灰燼一般、只垂死掙扎般在灰燼海面上皺起一絲波紋又再度絲紋不動地停滯。
他對織田說完全沒有任何興趣也不至於,大概是無聊,他不在筆記型電腦上敲敲打打或是找其他樂子打發時間以外的時候,對於同在一個空間的活物總有一種聊勝於無的觀察興趣──有也好、沒有似乎也無所謂,他對織田沒有任何想向他這個人索取的事物、也沒有對他有任何希望他去做什麼的期望,並不特別想要把他留在自己身邊、也不想對他訴說什麼,就只是看著看不清細節的遠方建築般僅僅只是和同個背景的其他事物作為一個整體的景觀般的遙遠眼神眺望著他,沒有夾帶任何太多的私人情緒。
雖然只是一種沒有確切證據的直覺,織田覺得太宰之所以望向他,只是因為他正好出現在太宰的視線範圍之中罷了,並非是因為他是特別的──這在證明或許織田身上的異狀與他無關而讓織田心底暗暗鬆了口氣的同時,也莫名有幾分微妙的失落感。
但總而言之,雖然是織田自己強行要留下來養傷的,但似乎太宰本來就沒打算去管他的去留,甚至由於他總是在做普通的家務時發生點奇怪的事情──例如煮個飯差點鬧出瓦斯爆炸(後來織田回想才意識到應該是他突發奇想自殺的行為之一),例如不知道為什麼衣服放進洗衣機之後機器發出了感覺像是要解體般的怪聲、並在織田強行終止運作檢查過後發現不知道為何太宰把之前自殺失敗後沾了血的剪刀用染血的繃帶包著扔進去洗之類的,總之織田為了自己不被牽扯進奇怪的家務事故中因而加重傷勢,不知不覺間接管了很多這邊的家務活動,而太宰也沒管讓一個傷患進行家務處理有什麼不對、痛痛快快就把管理家務的工作甩手讓織田放手去做,所以織田不僅行動很自由,甚至可以說如果他有心要暗殺太宰,甚至不用需要遮遮掩掩偷偷摸摸的行動,只要大大方方地在日常家務的活動中動點小手腳就能成功弄死萬事不管並且相對熱衷地尋死的太宰,只是織田當然不會這麼做。
也由於太宰完全不去管織田的行蹤與行動,在暫時對觀察活人行動沒興趣時都在幹自己的事情──例如不知在編寫什麼地以輕快的節奏敲打著鍵盤並偶爾發出幾聲奇怪的笑聲或者是在沙發上翻滾著滑手機之類的,織田決定要去找場外支援的時候,他只和平時外出買菜或是倒垃圾時那樣和攤上沙發上無聊地聽著廣播的太宰隨口說了一聲,而對方也漫不在乎地對他擺擺手表示知道了、就抬手壓著個哈欠並在沙發上翻了個身,並沒有多問就讓織田那樣子離開了那稍微有點遠離其他民居的住宅之中。
織田熟練地在養傷期間逐漸熟悉起來的小鎮巷弄間穿梭前進,他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那是這個稍微有些偏遠、也缺乏許多便利設施的小鎮中唯一一間食堂,被態度多少有些敷衍、不算熱情地迎入店內之後,織田視線大略掃了一圈,立即看到了他想找、或者說是在之前短信交流中約好要見面的人。
「哦──這個地方雖然地又偏僻店又小,但是這裡的年糕小豆湯味道真不錯呢,就連年糕都被煮透了、吃起來也很甜。」
只見由於過去種種相處經歷而清楚了到底有時候能有多挑食的亂步正滿臉開心地大口吃著紅豆湯中放的確實燉得軟糊糊、看起來確實湯汁完全都滲進去的年糕,讓很清楚亂步多嗜甜的織田腳步微頓,先是下意識地看桌面上已經有了幾個空碗──發現才只有兩個後他稍稍安心了些,考慮到就算煮到軟綿綿的,年糕也還是年糕,屬於吃了之後頗有飽腹感的糯米製品,就算這家店單碗的年糕小豆湯糖分高到令人心生憂慮,既然這裡的年糕居然甜到亂步願意吃下去,應該不至於因為吃太多碗而攝取過量的糖分,這才讓他稍微安心一些,也決定睜隻眼閉隻眼地裝作沒看到。
「亂步。」
織田走近之後出聲打了招呼,而似乎早就以眼角餘光瞥見織田的到來,亂步也沒有因此浪費幾分中以眼神或是其他方式確認織田的到來、而是塞滿食物的嘴巴含糊地『唔』了一聲充作回應後依舊專心應付手上才吃到一半的甜湯,他也並不在意這點,只是在亂步對面的位置落座,認真端詳過菜單後點了碗相對清淡的茶泡飯──昨天由於果然太宰剛上完吊的喉嚨並不支持他吃過辣的食物,他咖哩才吃了一口就淚眼汪汪地把織田事先準備好的清水喝光並接下來拒絕進食任何東西,也因此織田不得不連著原先準備給太宰的份也一起吃完,就算他確實很喜歡這種辣度的咖哩,在吃撐了辣咖哩的隔天他也不打算再進食更多刺激性強烈的食物來讓味蕾因此麻痺而減損之後享受美食的樂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