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交集
織田作之助實在是個奇怪的男人。
即使太宰很清楚他自己在一般人眼中想必也是差不多的評價,或者說,把他和織田擺在一起讓世人評論,得到怪人評價的肯定是他得到壓倒性的票數,但即使如此,他也覺得織田是個難以定義的奇怪人種。
看起來像是什麼深藏不露的厲害人物,但相處之後又覺得似乎只是隨處可見的普通男人──而剛這麼覺得,他又會在奇怪的地方打破旁人對他的『普通』認知。
──總覺得有點難以捉摸的傢伙啊。
一邊在讓意識逐漸隨著攝入的氧氣變少而逐漸稀薄的時候有些漫不經心地這麼想著、一邊有些沉醉地享受久違的窒息感後,他還沒來得及想更多或是陷入幸福的昏睡,就只覺得勒著脖子的壓迫感突然一輕,然後接下來是往下墜落的失速感,但讓他並不太意外的是有人在他跌落在地前就先穩穩托住他掉落的軀體並安穩地安置到地上。
「──都這麼多次了,但你什麼都不說呢。」
太宰一邊咳嗽著一般睜開眼,但和有點狼狽的動作不同,他的眼神還是清明冷靜,他睨了又一次打擾他自殺活動的那個男人一眼,用有些沙啞的聲音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考慮到之前應該魔人那邊的人在監視著而按捺著性子老老實實地維持不去試圖做妖的養病生活一段時間,好不容易被分配了任務,也察覺到除非外出不然監視的視線不再無處不在,太宰壓抑已久的心思又再度活泛起來了,開始試圖繼續之前被人打擾後被迫中斷的自殺活動。
雖然實際見面後織田給他的印象和資料中客觀的描述所拼湊起來的印象略有出入,太宰也並不會去否認織田大概是社會眼光上算是好人的這個報告中情報總匯起來的客觀事實,不過他也不會去否認他見到本人後產生的『對方感覺不像是會隨便多管閒事、也不像是會強行干涉他人作風的那類人』的這個主觀判斷──特別是他不覺得自己會是對方認為『需要救助』的對象,他既不是年幼無助的孩童、也並非那種一看就是需要人幫助的弱勢群體,他只是臉上有疤、好吧,衣服下的疤也比以前更多一點,但在橫濱這樣混亂的世界中只要混過黑的沒幾個完全沒流過疤的,他除此之外沒有特別值得讓人關愛的地方,於是他抱著搞不好對方不會妨礙自己自殺、就算妨礙了一次兩次但如果他堅持繼續下去對方也會放棄阻攔他的淡淡希冀,又開始了久違的尋死活動。
但結果來說,目前已經嘗試了好幾次細節在此省略的自裁活動後,目前織田以各種理由中斷的行為看來還不打算停止──不過他也沒有說教或是試圖給太宰做心理輔導之類的,他總是用類似『外面要下雨了,衣服還沒收』、或者是『又看到有人偷丟垃圾了,不去看看嗎』這類過於日常的理由很普通地打斷太宰進行的活動,就好像太宰不是在做些什麼常人看了都難免大驚失色的事情一樣甚至表情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太宰倒是沒特別想要看到織田或是其他人看到自己的行為後表現出大驚失色或是大驚小怪的樣子,只不過織田這樣過於尋常的態度,反倒讓他微妙地有種揮棒落空的感覺──或者說,他想不明白,如果真的織田把他的自殺行為當作吃飯喝水一樣正常的普通行為,那他照理來說沒理由去打斷阻止他,但如果真的把他的行為當成需要阻止、不好的事情,他的態度又太平靜了,沒有像他以前遇過的一些好心人那樣不是責備他『不妥當的行為』就是試圖給他灌心靈雞湯,反倒讓他有點捉摸不透織田是怎麼看待這件事情的。
就像現在太宰也有點不確定織田心裡對他的熟悉度了,明明醒來之前太宰幾乎可以很篤定織田看他像是久別重逢、有點陌生但還是很熟悉的熟人,但他醒來後再看太宰卻又像是在看有點好奇也有點好感的純然陌生人,要不是這些天相處下來他很清楚織田是他以前身邊少見的表裡如一、言語中沒有話外之意的男人,那張幾乎沒有表情變化的面癱臉也不像是有演技的人,太宰都要以為織田是在醒來後明明知道他是誰卻以高明的偽裝能力去假裝不認識他了。
奇怪的傢伙、明明乍看心思明瞭易懂卻又非常難以解讀的男人──太宰越是相處,反倒越是這麼覺得。
「說什麼?」
似乎有點不太懂太宰沒頭沒尾地這句話是在說什麼,不過織田所謂的疑惑也只表現在他微微側了下頭,這樣幅度大一點就是有些孩子氣的歪頭,不過先不說他傾斜臉的角度不大,他幾乎沒什麼五官變化的表情也讓這樣的納悶顯得很不顯眼、要不是太宰觀察力向來不賴也可能會看漏的程度,而他雖然表示了疑問卻沒有深究的意思。
平時如果看到織田這樣子平淡到像是隨口應聲的回應太宰也會失去說更多的興趣,但大概是被阻止了太多次,這次太宰卻是有點厭煩了繼續如同重複前幾次般對這件事情不了了之地回歸日常的做法、幾乎是有點刻意唱反調地緊接著說道:
「說教啊、對於我這些天總被你阻止的這些事情的評價啊──還是說,你認為我不是認真的,只是以有些特殊的方式鬧著玩的,所以才像是無聊的人在玩沒意思的遊戲那樣置之不理?」
可能是從太宰比平時更高昂些的音調和幾乎是沒怎麼遮掩的那略帶著挑釁的語氣感覺到這次他不順著說點什麼就會被找麻煩,特別是太宰也明確說明了他之前那句話包含的意思、也算提示了他回答的方向後,織田略略停頓一下,他看了眼太宰,才開口回答:
「我並不覺得你做這些事情是不認真的玩鬧,只不過,既然可以因為其他事情而暫時中斷,也代表去做其他事情再回頭去繼續也不遲。」
說著,織田略微一頓,自然地轉開了話題:
「之前你不是好奇我說的辣味咖哩味道如何嗎?剛才做好了,不試看看嗎?」
織田說著,忽然想起什麼事情般頓了下,望向太宰剛從上吊繩中解脫、但用繃帶纏著看不出來情況如何的脖子,有些遲疑地問了一句:
「剛才你脖子被勒住、也不知道有沒有傷到喉嚨,咖哩的辣味比較刺激,要不要今天就算了,吃清淡點的?」
如果說原先太宰確實對織田偶然說起的辣咖哩有點興趣、但本來就不注重口腹之慾的他卻也沒有到非吃不可的程度,但此時織田一問,他反倒升起了逆反心,有些孩子氣地鼓起臉頰,堅持道:
「就吃辣咖哩──沒必要區區這點小傷就顧忌那麼多,誰知道你下次做咖哩是什麼時候。」
「也不是很難的料理,想煮的話還是隨時可以煮的,不過你覺得沒問題的話就行。」
織田見狀也不多勸,而是說了一句後乾脆地接受了太宰的決定,然後他說了句『我去把咖哩端出來』就轉身去了廚房。
即使有自己信念,但卻從不強加到他人身上、也不會說出來希望他人能理解會認同,尊重能自主思考能力的他人的意見的人嗎?
太宰沒有立即跟著起身走到餐桌那邊,而是繼續維持坐在地上的姿勢,只是微微側身瞇起眼凝視著織田離去的背影,靜靜地思忖著。
雖然不管是看小說時或是單純看只做為冰冷文字數據的資料時,太宰都對『織田作之助』或許在不同情境下能成為朋友的可能性抱有一定程度的疑慮,但他相處了這一段時間後稍稍有些理解了。
織田不論本性如何,但相處中給人的感覺是他雖然並非那種會把溫柔和藹明擺著在言語行為上向他人彰顯、讓人一見面一說話就覺得對方是個溫柔的人的那種類型,但他不過度干涉他人的生活也不會去影響他人或是刻意彰顯自己的存在感的處事態度,都讓他有一種和因為表情少而乍看有些冷淡、並不親切的外表截然不同的難以言喻的奇妙包容與安定感,這不僅僅是在太宰過去身邊幾乎沒見過的類型、也是在橫濱這個非日常領域中的人們很少見的特質──那些對於『日常』中的事物要去理解並平靜地包容這點很容易,但即使如此也很少有人能做到,而那些對於『非日常』的事物在理解之後也以毫無偏見也沒特別當一回事地一律平淡接受就更稀少了。
如果太宰能更早一點遇到織田,大概就沒有那麼多顧慮地去試圖了解對方並試圖與對方建立聯繫,但現在太宰即使自殺被阻止後確實不會不管不顧地又緊接著想其他辦法弄死自己,該吃飯時也會吃飯、身為人類活著就必須有的行動他也還是會去做,但他現在確實對絕大多數地事情都充滿了一種懶得去管的倦怠感──包括再更深入地去了解、並與新的一個人建立起新的聯繫的事情,他也多少有點沒有幹勁,或者說他知道以前自己或許會有類似的念頭,但他現在心底一片寂靜,沒有類似的想法與情緒冒頭。
不過──作為短期的同居者,和這樣的人待在同個空間的感覺並不討厭。
太宰收回視線,隨著咖哩香味的靠近,他也逐漸被散發著香氣的食物吸引了注意力──他像是被香味給引誘般從地上爬了起來,並往餐桌那邊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