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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你的警戒心還真不上不下呢──有的時候試圖接近你,你總是能警惕地在第一時間睜開眼,但醒來後卻又是這樣子彷彿眼前的人說是什麼就是什麼的樣子,你是對誰都是這種奇奇怪怪的應對方式嗎?」
有些刻意地大大嘆息過後,織田覺得大概是眼前人維持自己氣勢的習慣性做法,他開口又是一段不知道有幾分真心還是單純想挑毛病的挖苦──不過青年這麼點出之後,織田也察覺到了這點確實有些奇怪。
如果是平時,織田可能會因為自信自己的能力能應付眼前一看就並非武鬥派、又看起來像是大病初癒般肩膀顯得單薄而手腕更是瘦弱的青年而稍微放鬆,但過去的經驗即使他已經進入了環境不同的生活之中也沒能完全淡忘被培養的警戒心才對,更別說織田沒忘記因為某種原因他正被港口黑手黨追殺,照理來說更應該謹慎才對──畢竟具有殺傷力強大的異能者很難單純從外表體格看出來。
不過想到這裡,織田的思路卻突然中斷了一下──說起來,他是為了什麼和港口黑手黨起了衝突來著?
察覺到剛清醒時沒注意到的異樣,織田不自覺微微皺起了眉,也因此沒能回應青年的話語,而青年也敏銳捕捉到織田突兀地走神,傾身在他眼前揮了揮手。
「回神回神~你有好好聽我說的話嗎?還是你就是這樣子我行我素、不太聽其他人指責的性格?」
「不、稍微注意到一點奇怪的事情,所以不禁分神思考了一下──關於你說的事情我也稍微想過了,大概是沒從你身上感覺到惡意,再加上我已經好幾天沒好好休息了,才睡得比較沉吧。」
回過神的織田撓撓下巴,也意識到自己和人說著話就逕自出神有些失禮,況且眼前的人沒搞錯的話應該是救助了當時因傷而幾乎是昏迷地倒在路邊垃圾桶旁的自己的人,這樣子的表現確實不好,他於是也稍稍解釋了一句之後也認真回復了對方的疑問──不過他沒說的是他能做瞬間預知未來的異能力確實很方便,在這種幾乎快昏迷而失去能準確評估現狀的清晰意識的情況下能夠放心讓自己陷入半昏迷狀態,就是如果真的遇到足夠致命的危機,身上的異能力自動發動的情況下他都能立即讓自己清醒過來並做出應對。
「是嗎。好了,閒聊也差不多了,你看起來惹上了什麼麻煩呢,雖然撿到你的時候是沒看到附近有什麼追兵,但為了避免我不小心被牽連進去卻搞不懂情況,可以麻煩你最低限度地說明一下你現在身上的麻煩呢?」
青年瞥了他一眼,對織田的回答不置可否──但可能這種事情本來對他而言就不是重點,而織田的理由表面上又說得過去,他也就沒有深究並繼續討論這點,他只是懶洋洋地往床頭櫃上一靠,同時話題轉而切換到更急迫也更現實一點的問題上,即使他詢問的語氣還是有些懶散、讓人覺得有些漫不經心,從他那毫無緊張感的眼眉,就算是織田也看得出來他這麼問只是走個過場、其實他並不怎麼在乎織田遇到了怎麼樣的麻煩。
織田見過不少這種人,知道通常會有青年這種表現的肯定是有某種倚仗能讓他有恃無恐,或者是他自負於本身的能力、或者是他有足夠硬且總能替他解決麻煩的靠山,或者兩者兼具,才讓他能有如此底氣──不過織田想想,如果沒有這種底氣,最開始青年就不會貿然救助收留路邊一個一看就是惹了麻煩才受了傷倒地的陌生人,他也無意深究,不過出於一種莫名的直覺,他認為應該是前者。
「我前段時間因為某些原因和黑手黨的人起了點衝突,不過因為上司以及同事的場外幫助,我和能左右黑手黨整體行動的那個人約定了如果我能獨自從他們三個月的全力追殺下倖存,我們之間的恩怨就一筆勾銷、他們不會再繼續找我以及我身邊的人麻煩──這兩天應該已經到了說好的期限了,即使之前那段時間我無暇注意日期,可能具體哪天是說好的期限有點不太確定,但考慮到我昏睡期間沒有人襲擊這裡,大概是期限確實已經到了,所以你不用太擔心被牽連。」
但不管青年有沒有底氣,畢竟自己的存在從被撿到開始就是在麻煩對方,而且大概情況也不算是不能說的秘密,織田倒也坦承的大略解釋了一下自己的情況,並稍稍寬慰了對方。
「被黑手黨全力追殺──說起來最近似乎也只有港口黑手黨有類似的大動作,所以你就是那個傳說中差點把首領給宰掉的暗殺者?」
但織田之前的經歷似乎已經是橫濱有管道關注水面下世界的居民人人都知道了的消息,青年有些驚訝地微微睜大眼,不知道為什麼情緒高漲了起來──那不像是知道驚天消息的八卦就在自己眼前的興奮,而更像是知道了什麼開心的事情一樣、就連眼睛都閃閃發光地亮了起來,情不自禁揚起笑容的模樣,讓原先看起來萬事不掛心、即使唇角帶著幾分微笑但看著還是有些冷漠的青年給人的印象驟然明亮起來,讓織田不知為何微微恍惚了一瞬,也不知道為何心底稍稍有了被什麼輕輕觸碰了一下的奇妙感覺。
「對了對了,說起來你為什麼要去暗殺港黑首領──我聽說你是因為愛人被港黑首領橫刀奪愛而愛人又在被始亂終棄後自殺後你衝冠一怒才殺上港黑大樓試圖報仇的,這是真的嗎?」
但織田還來不及細細品味並思索這個微小但對他而言並不尋常的情感波動代表的意義,青年興致勃勃地提出了對於離譜傳言真假的提問,讓他因為聽到了衝擊到讓他有一瞬間懷疑自己耳朵的訊息而被打斷了思緒,而那小小的心情起伏也跟著如同怕羞的小精靈般輕巧地逃逸無蹤,縱使是他也不禁噎了一下,並為了自己的名譽而嚴肅地澄清關於自己的不實謠言:
「不,並不是這麼回事──我去做那件事情的理由並沒有那麼戲劇化,只是很普通的理由……大概是這樣子吧?」
但澄清到一半,突然想起來自己不知為何遺失了關於自己為何做出現在自己回想起來也不禁覺得大膽與吃驚、不過可能當初做出這個決定時意志非常堅決而倒沒有感到多少後悔的這種事情背後的原因,織田的語氣不自然地略為停頓了一下,聲音也稍微染上了遲疑的色彩。
「大概?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卻弄不清楚嗎?」
而織田語氣與話語上的微妙變化被青年敏銳地捕捉了,大概是覺得可疑,青年有些狐疑地打量著織田的神情,用包裝成無害的打趣的語氣問了一句,但看織田不清楚該不該回答而保持了沉默,他似乎也不堅持要追問到底,只是輕輕聳了下肩膀,只不過原先因為知道織田是傳聞中的人物的那股莫名的愉快因此就冷卻了下來,那種打從心底覺得開心般的神色從他臉上消散,他再度又露出了那種彷彿失去了興致般、稍稍有些冷淡的神色。
「你剛才談話中也說了有能為了幫你而給予幫助的工作夥伴對吧,既然你已經醒過來了,我這裡也不是什麼做慈善的醫療機構,你也說了和黑手黨那邊的糾紛已經告一段落了,那麼接下來該做的就是回到同伴那邊或是看要不要去正規點的醫院接受治療──換句話說,你什麼時候打算離開?」
青年的話語確實符合常理,照理來說,織田在醒來後也應該開始考慮相關的事情──特別是莫名其妙失去一段相當關鍵的記憶的情況下,織田記得自己做出那件事情似乎和偵探社的人有過討論,就算為了取回記憶,他也應該立即與偵探社的聯絡並詢問對方是否還有關於背後原因的記憶,而如果這並非織田一個人的問題而是就連偵探社中照理來說也和織田談話過的人都忘了他之所以做出這個就算是他能做到也沒理由去這麼做的事情背後的原因,那就得考慮到是否是異能者做怪或是針對偵探社的陰謀的可能性並採取相應的措施去處理了,他現在並沒有悠哉地在這裡發呆的時間。
但是一想到離開這件事情,織田的心底就莫名湧現了帶著不安與恐慌的情緒、讓他牴觸著這個決定──他有種直覺,如果他此刻點頭離開的話,或許這名青年就會像偶然才好運遇見的風之妖精一般不知何時又消失在空氣之中、無法再輕易見到面了,這種奇怪的預感讓他不知為何胃部感覺變得沉甸甸的,不想就這樣子放手的強烈心情就連他自己也感到驚訝地在心底湧上。
這樣的情感來得突兀又不自然,織田當然也考慮過是否是某種能夠操縱情感的異能力導致的結果,只不過不管是不是,他都覺得得應該和眼前的人多相處一會兒、才能找到這種奇怪心情的來源與變化的頭緒──況且,如果這並非異能力的效果,那麼或許青年就與他失去的記憶有關,就算看態度來說對方可能對他並不熟悉、只是他自己單方面對他一見鍾情之類的,但織田不覺得這會是對無關緊要的人會產生的情感,也因此讓他少見的對某個特定的人產生了探究之心。
織田從沒覺得自己在需要最快速的即時反應的戰鬥危機時刻以外的日常這麼快地轉動腦筋過,他很快就想到了相應的說詞與理由,於是有些刻意地沉默片刻來表示為難過後,他才一邊祈禱著自己看起來足夠能讓人覺得真的很感到困擾、一邊在青年催促般的視線下緩緩開口說道:
「……雖然有點冒昧,不過可以等待到我傷口痊癒到看不出來之後再回去嗎?我工作場所負責治療的醫生治療的方式相當奔放,即使是我到了現在也沒辦法完全適應,可以的話,在不是受到貞的瀕死的傷勢,我想盡可能避免受到我那邊的醫生的治療。」
為了讓自己的話語增加說服力,這麼說的同時織田也盡可能回想起過往那些他往常都會封印在記憶深處最不會觸碰到的小盒子裡的那些接受與謝野治療的相關回憶,讓那時候的心情與情感盡可能融入語氣之中──也不知道能不能感覺到提到自社醫生的治療時的沉痛有沒有成功被青年注意到,總之他雖然多少有點奇怪地用審視的眼神盯著織田的臉一會兒,但不知道是接受了他的說法還是評估過後覺得以他們兩人的體格差,織田硬是要賴著不走他也沒辦法直接把人拖出去扔掉,他最後還是接受了織田的請求。
最後織田以他需要和偵探社聯絡一下以免工作那邊的人擔心為理由暫時支開了對方,姑且不論對方是否有留下竊聽的手段,但織田本來也沒打算只通過電話說那些他認為面對面討論會更適合的事情──畢竟他現在身上感到困惑的違和感與他個人的情感密切相關,他認為只有面對面與亂步交談,他一些無意識地動作細節才能作為相應的情報提供給對方加入分析,所以他只簡單說明了他會在能夠信任的地方暫時養傷、短期間不會回去並希望這段期間能把之前累積的年假用上這類事務方面的瑣事之後就終止了交流。
而也不知道是也覺得電話交流不方便,接電話的國木田也沒有多問,簡單對答並提醒他保重過後就掛斷了電話,而織田看了下已經結束通話的手機出神了片刻──他也不清楚自己這個決定到底是正確還是錯誤的,不過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他就不打算繼續瞻前顧後地糾結這件事情了,他最後還是暫時把多餘的思緒壓下,收起手機不再多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