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不斷不斷往上攀升、望著地面的一切逐漸遠去並往高空逐漸靠攏的景色,給人宛如前往天國般的錯覺──不過這也僅僅是錯覺,在往上能前往的地方,對於把黑手黨當成無惡不作的惡魔的普通人來說,或許該稱為惡魔首領的巢穴、或者是地獄之主的王座也說不定。
而對太宰來說,那個地方也不是一般人眼中能用深淵來形容的存在,作為當初支持首領尚未的見證者、共同擁有不可輕易言說的秘密的共犯,太宰無疑是擁有某種程度上的特權的,他從以前就能夠不經通報地隨意前往那個對黑手黨其他人來說最莊嚴不可侵犯的至高之地,後來他不怎麼來了除了他與隨著當首領的時間越久面目就越發陌生的森鷗外在工作以外的事情已經漸漸無話可說以外,也是嫌那個地方往來太麻煩了、再加上也沒有什麼值得他頻繁往來的樂趣,那裡對他而言就只是空曠而空虛的房間──但此時,他的看法卻因為早已預料並知曉了這次去那裡的結果,大概是心境的變化,他的想法卻有了微妙的轉變。
太宰半垂下眼簾、凝視著逐漸遠去的那些地上的一切,越在高處、天空越是遼闊到令人不禁被壓倒並心生恐懼的程度,讓人光看著就有彷彿會溺斃在藍空之中而死的感覺。
太宰不禁思考著從這樣的天空中墜落而死的自殺方式──以前他有嘗試過各種各樣的自殺方式,但是跳樓很少浮現在他的腦中並成為他嘗試的方案之一,最主要是從屍體就能判斷那種死法絕對不輕鬆,況且如果因為各種原因阻攔而處於一種將死仍未死的狀態的話,那種痛苦會延續那之後的餘生,唯有這點是太宰想要極力避免的。
但高到這種地步,就算太宰是金屬做的軀體,也會無法避免地、支離破碎地死去,迎來絕對無法挽回的終結──本來死亡對太宰就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只不過因為心底某種程度上仍對於這個世界為何不能帶給他和其他人一樣對活著的樂趣這點的不甘,他一直沒能真的下定決心去掌握住充滿魅力的死,但此時,墜落(死亡)的誘惑前所未有的高漲,讓太宰不知不覺間屏息、出神地凝視著彷彿能夠吞噬自己的這片遼闊無比的藍天。
但電梯到達了目的地的輕微提示音讓太宰回過神來,他收回原先眺望著電梯外景色的目光,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了這小小的玻璃箱子,而他的神色不管是黑手黨的誰去看,似乎都與往常同樣都沒有變化──而太宰也不知道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某種人可以看透他表面上表現出來的一切、穿透他內心般的理解他靈魂所有的一切,還是只是那些只存在於妄想、由不知名的作者們替『太宰治』編織出來的一個虛構的美夢,好讓自殺成性又病態地嚮往死亡的男主角有理由繼續活下去好方便她們編織他與其他人的絕美愛情。
「太宰君,真是稀客啊──難得來這裡一趟,正巧最近得到了不錯的紅茶,搭配著糕點喝就連愛挑剔的愛麗絲都讚不絕口呢,不來一杯嗎?」
像是早有準備般、即使太宰一如往常不讓守在門口的守衛通報就逕自入內,原先正手拖著下巴、凝視著落地玻璃窗外的景色出神的森鷗外毫無驚訝疑惑之色,看到太宰的身影也只是浮現彷若無事般的微笑,逕自叨念著紅茶還是糕點什麼無關緊要的事情。
「不了。首領──關於這次您交給我的工作,我評估過後,認為目前純以幹部身分能調動的成員來說不足以應付,可以的話,我想向您申請幹部級的異能者小隊的臨時支配權。」
平淡拒絕了森鷗外不知有幾分真心幾分假意的下午茶邀約,太宰也不繞著圈子說話,單刀直入地將來意說了出來。
森鷗外臉上笑意為歛,但片刻後,又重新展開那讓人看不透真正心情與想法的微笑,他四是有點困惑、也是似有些意外般,用他一貫圓滑過頭、把稜角掩蓋得過於嚴實反倒令人心生不耐的語氣說道:
「──太宰君,我這次特別命令你去處理這件事情的用意,你應該不可能不明白吧。我這是相信以你的智慧來說,區區這樣規模不大、不知好歹地襲擊港黑據點的外來組織,就算只有你手中能調動的那些力量,也是能夠以你的聰明才智能夠輕鬆解決的。才這麼一段時間,你就突然過來跟我說『不行』然後請求我派出更多與你相同級別的戰力,這讓當初做出決定讓你去處理這些事情的我很沒有面子耶。」
就彷彿當年那個不著調、鬍子也不刮乾淨衣著也永遠不怎麼整潔的地下黑醫時的大叔滑稽而又誇張的語氣這麼說著,像是責備小孩子向自己撒沒道理的嬌一樣,森鷗外這麼說著,彷彿有點失望又有點頭疼般搖頭嘆氣,叨叨絮絮地抱怨著──即使在場的他們彼此心裡都明鏡似的明白如果不讓港黑盡速解決來自擬態襲擊的問題並展開雷霆報復,港黑的顏面才是真的蕩然無存,只要不是首領被逼到親自上陣,派出幹部級別的戰力什麼的反倒是小事,森鷗外只不過是不想痛快答應、而是趁著太宰難得有求於自己時拿捏打壓他罷了。
「而且,我記得還不是有安吾君──為了處理這次的事情,我特意派遣了安吾君去那個組織進行臥底,以太宰君你的能力,應該早就找到了突然失蹤的安吾君,並從對方那裡得到足夠關鍵的情報了才對。還是說──我的推測有了錯誤?說起來,關於安吾君的下落,太宰君你還沒有對我進行報告呢?安吾君現在情況如何?」
太宰凝視著此時還在做出彷彿兩人還是當初在那個破舊的小診所裡交談般故作熟稔與毫無隔閡般的姿態親切地說出明知故問的話語的森鷗外,突然沒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那樣強烈地意識到自己自從加入港黑以後、一直以來都在做毫無意義的事情。
──他所找尋渴求的事物,到頭來哪裡都不存在。
他所做的除了換來那些似乎很漂亮的數字哺育了港黑曾經奄奄一息的組織,但除此之外他什麼也沒有得到,他人的理解、他人的接納與其他更有意義的事情都沒有,而最開始說好的、那時的他以孩子特有的幼稚央求的『無痛致死藥』,也被森鷗外一拖再拖最後直接賴帳了當約定不存,到頭來,就連曾經似乎曾有一段時間有過的那種溫情的幻覺,也在如經已經確定那如同泡影般早在不知何時就已經消散無蹤了。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為何此時站在這裡,又為什麼非得還去處理那些他早就已經厭煩不想幹的事情,而他為何還抱著一絲如果現實會超出他預料的天真希冀,來找眼前這個早已面目陌生的人說那些無關緊要的對話。
──白月光先生,你說的是對的。在這個世界上,找不到的,確實如你所說的那樣,沒有一個地方能找到那些夠填補胸口的孤獨,而或許我只會永遠在黑暗中徘徊。
腦中不期然浮現那些書中編出來的、偶爾會被引用的那句來自白月光先生與『太宰治』虛構的友誼中的某段話語,他對著想像中面目模糊的白月光先生在心中這麼低語,頭一次稍稍認可了或許在某個世界裡白月光先生真的和他是朋友的這個假設。
由於那些書把白月光先生的另一個可能就職地寫得清清楚楚,確認了港口黑手黨確實沒有那個人之後,太宰也透過自己的私人渠道找到了那個人的情報,知道確實有『織田作之助』這個人的存在。
不過知道歸知道,還是多少疑心那些書中設定背後有詐的太宰並沒有打算去見他──特別是對方沒收養孩子但卻常去孤兒院之類的地方做義工、是個常被街上的老婆婆老爺爺拉著說話的一個確實像是清白好人,而過去似乎有什麼背景、或是真的是個生來就不曾幹過違心違法違意願事的清白人而過往履歷被洗過般乾淨得不像話的傢伙的情況下,身為肯定只會被當作敵人的黑手黨幹部,太宰並沒什麼興趣像是書中首領假設的自己那樣明知只會被敵對還是傻呼呼地湊上去讓自己難得袒露的真心被對方踐踏,在他們確實沒見過也沒有交情的情況下,他並不想賭一份跨立場友誼誕生的機率,特別是他剛對於友誼的嘗試才剛因為安吾的背叛而慘烈破碎過後。
況且,已經認同了書中白月光先生說的話之後,太宰總有種莫名的預感──他的這個行為,終究也會成為他幹過的許多『無意義』的事情之中平平無奇的一件,既然早已預料到這個程度,那他也就喪失了再去嘗試並在早就知道的失敗上撞得頭破血流的興致。
心態驟然有了微妙但明確的轉變之後,就連森鷗外這樣笑裡藏刀、故作無知的話語,太宰也沒了思忖該如何回應的如履薄冰與不安,他只是平靜、甚至有幾分如釋重負般的輕快地回答道:
「安吾早就死啦──我去得太晚,他命不好被敵人發現了真實身分之後綁在某個深山野嶺的小破廢墟裡被炸飛了,真可惜,就只晚了一步呢。不過不要緊,該我要做的事情我會好好做到的,既然首領你對我有這麼深的期望,那我可不好辜負。」
說著,大概是覺得自己說的話滑稽,太宰沒忍住笑了起來,而森鷗外對於他突兀轉變的態度少見有些錯愕的神色更是讓他不禁加深了笑意,而他也放棄了再和森鷗外周旋還是在對方能信他的程度下適度服軟這樣一系列這兩年來他已經重複到有點膩了的流程去讓森鷗外有機會在滿足了心中掌控慾後施恩似地允許他的請求,他只是說了句告退就乾脆俐落地轉身離開。
太宰本以為應該多少能猜出他放棄了的這件事情背後代表的意涵的森鷗外並不會攔他,但沒想到的是,他才剛把手搭上門把,森鷗外卻突兀出聲,喚了他一聲:
「──太宰君。」
「怎麼了?首領,還有事?」
太宰沒有回頭,只是看著兩扇門分另一個他沒握住的金屬手把上對於後方森鷗外模糊到幾乎難以辨認神態如何的倒影,隨意問了一句。
而似乎這個呼喚也並非森鷗外計算預料中的事情,他安靜片刻,才開口問道:
「──剛才見面就想問了,我給你的那件大衣呢?」
這個問題雖然並不出乎太宰的預料,但其實算是他認為比較靠後的猜測,也因此他也如同森鷗外開口前那樣停頓了片刻,才倏然一笑,回答道:
「那個啊──去找安吾的時候不小心被爆炸燎到了火星,搶救不及所以燒掉了。」
說罷,他也不等森鷗外做出任何回應,逕自壓下了門柄,離開了屬於首領與他加入黑手黨後的數年過往的這個房間。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